第二章 荒巷无鬼,人心有坟-《戏台无鬼,人心有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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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戏声忽然拔高,变得尖锐,像哭,又像笑,刺耳得让人头疼。

    “晚灯!站住!”谢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疼,却也让她瞬间清醒,“那不是张阿婆,是假的!是套了张阿婆衣服的稻草人,是引你过去的饵!”

    苏晚灯猛地停住脚。

    稻草人?

    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那道影子,雨雾里,那影子的轮廓渐渐清晰——没有头,只有裹着黑布的躯干,手臂是枯树枝,脚下没有...雨是细的,软的,轻得像未说出口的叹息,落在瓦上,落在草尖,落在戏台朽坏的木檐,一滴,又一滴,把夜色浸得温润而凉。

    苏晚灯手里的灯,是整座荒镇唯一一点暖。

    光很薄,像一层纱,笼住她指尖,也笼住她眉梢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愁。

    她生得静,气质也静,像长在阴湿墙角的一茎兰,不张扬,不刺眼,只安安静静立在那里,便自带一段旧时光的温柔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副安静底下,藏着多少夜的警觉,多少未愈的伤,多少不敢细想的疑。

    谢寻站在她身前,衣衫被雨打湿,贴出清瘦而挺拔的轮廓。

    他不说话的时候,像一幅水墨里的人,远山眉眼,淡雾神情,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这夜。

    可他一开口,声音是稳的,沉的,像水底下的石,让人莫名安心,又莫名不安。

    “那不是人。”

    他轻轻说,语气淡得像在讲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小事,“是扎出来的影,套了旧衣,借了风动。”

    苏晚灯没有应声,只垂眸看着灯芯。

    火苗微微一颤,在她眼睫投下细碎的影,像一只欲飞又停的蝶。

    她比谁都清楚,戏台一带从无孤魂野鬼,只有人心造出来的鬼。

    外婆说过:

    人若心毒,一步一坟;心若藏凶,满目皆凶。

    戏腔又起了。

    不是凄厉,不是诡异,是极软、极糯、极旧的江南小调,像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哼给孩童听的歌,温柔得能让人落泪。可这温柔落在雨夜荒台、乱草孤坟之间,却像一根极细极软的丝,一圈一圈,缠上人的喉咙,不勒疼,只让人慢慢喘不上气。

    苏晚灯的指尖,轻轻一颤。

    这调子,她太熟了。

    是外婆年轻时常唱的,是母亲还在时,坐在戏台台阶上一起和过的。

    世上除了她,只剩一个人还记得——

    她的父亲,苏敬山。

    那个在她三岁那年,转身离开,再也没有回头的人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,轻轻刺破她心底最软、也最不敢碰的一层。

    她不敢深想,也不能深想。

    一想,整座古镇的雨,都会变成凉透骨的泪。

    谢寻的目光,轻轻落在她微白的侧脸。

    他看得很静,很轻,像怕一碰就碎,可眼底深处,有一层她读不懂的沉暗,像藏了一整个不为人知的冬天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引你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很低,只让她一人听见,“引你靠近戏台,引你离开那盏灯,引你走进早已铺好的路。”

    “引我去死。”

    苏晚灯轻轻接下去,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。

    灯影晃了晃,映得她眼波微漾,像雨后湖面,明明温柔,却深不见底。

    谢寻没有否认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淡得像雨落水面:

    “他们不敢明着来。

    只能装鬼,唱戏,放影子,造恐慌,借全镇人的怕,来埋掉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埋谁?”

    “知道秘密最多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她,望向那座沉默在雨里的戏台,一字极轻,

    “也是,最不该活着的人。”

    苏晚灯的心,在那一刻,轻轻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不是坠落,是沉进温水里,慢慢窒息,连挣扎都显得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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